师：同学们好，这节课我们继续研读《伶官传序》。明代学者茅坤评价《伶官传序》为“此等文章千年绝调”。这篇短短300字的序文，究竟绝在何处？我们先来了解一下欧阳修的散文特点。宋代学者李涂评价韩愈、柳宗元、欧阳修和苏轼的散文，用“韩如潮，柳如泉，欧如澜，苏如海”来形容，其中“欧如澜”的“澜”，意思是起伏变化、摇曳多姿。欧阳修的散文叙事简括，议论迂徐，情感内敛，章法曲折，变化节奏有张有弛，自成一家。今天这节课，我们就从几个角度赏析《伶官传序》的独特绝妙之处。首先，我们来朗读文中庄宗得天下和失天下的两段文字，感受其表达效果。
师：老师先为同学们朗读一遍。“庄宗受而藏之于庙，其后用兵，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，请其矢，盛以锦囊，负而前驱，及凯旋而纳之。方其系燕父子以组，函梁君臣之首，入于太庙，还矢先王，而告以成功，其意气之盛，可谓壮哉！及仇雠已灭，天下已定，一夫夜呼，乱者四应，仓皇东出，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，君臣相顾，不知所归。至于誓天断发，泣下沾襟，何其衰也！”朗读时，要读出着重强调的词，如“壮”和“衰”，还要读出舒缓和急切。第一段“方其系燕父子以组，函梁君臣之首，入于太庙，还矢先王，而告以成功”，这5个句子写庄宗战胜仇敌，需一气呵成，读出气势。同时，要读出抑扬变化，读到“意气之盛，可谓壮哉”时，语调高昂；读到“泣下沾襟，何其衰也”时，语调低沉。总体来说，第一段感情激扬豪壮，体现庄宗执行遗命的决心和意志；第二段语调低沉，情感凄怆，读出庄宗失败时的衰颓仓皇。
师：这两段文字有很多值得品味之处，动词选用尤其精彩，富有表现力。以“藏”和“告”为例，“庄宗受而藏之于庙”，庄宗接受父亲的三支箭后，将其供奉到祖庙。与“放”相比，“藏”除了恭敬，更多一份小心谨慎。“告庙”是天子或诸侯在重大事件前祭告祖庙的仪式。庄宗每次出兵前，都备上少牢祭品，以最高礼仪虔诚祈祷、庄重祭祀，然后请出箭矢，充分表达他对父亲遗命的敬畏以及对胜利的渴望。第一段中“受、遣、请、盛、负、驱”等动词同样极具表现力。这一段虽未过多描写庄宗在战场上的骁勇无敌，但透过这些动词，结合情境发挥想象，不难还原当时人们的动作、表情和心理。庄宗接受遗命时恭敬谨慎，筹划大计殚精竭虑，征战杀敌奋不顾身，凯旋之时踌躇满志。这一段叙事集中体现庄宗的“忧劳”，以“可谓壮哉”总结，突出强调人事作用。得天下叙事结束后，文章节奏变得紧张跌宕。
师：926年，驻守贝州的军人皇甫晖勾结党羽叛变作乱，邢州、沧州驻军也相继响应。庄宗不得已仓皇出逃，途中听说已叛变的养子李嗣源占据大梁（今河南开封）。还未见到叛军，士卒就已失去斗志，庄宗下令解散军队，仅剩100多人相对痛哭，割断头发，誓死以报。看原文中的“出、离散、顾、归、誓天、断发、泣下沾襟”等动词，写尽庄宗一行人奔逃时的仓皇衰颓、凄惨狼狈。哪里还能看到当年意气风发、骁勇善战的李存勖的影子？一句“何其衰也”，既是总结，也是议论。这两段文字画面感极强，先扬后抑，反差强烈，如沸腾之水骤降冰点，掀起波澜。文章叙事中的议论选用的动词极具表现力，增强了叙事的画面感和感染力。
师：借用《古文观止》的评价，“起手一题，已摄全篇之意。次一段叙事中后只是两扬两抑，低昂反复，感慨淋漓，只可与史迁相为颉颃”。“史迁”指司马迁的《史记》，“颉颃”意为不相上下。这段话主要评价《伶官传序》叙事波澜起伏、抑扬反复、感慨淋漓，情感时而慷慨，时而低沉，悲壮淋漓，文学表达效果与《史记》不相上下，这是很高的评价。总结起来，文章叙事议论亦庄亦谐，此为一绝。那么，文章为《伶官传》作序，叙事对象为何不是传主伶官，而是庄宗呢？
师：同学们可参看课后《伶官传》的选文链接，老师选了两段话。庄宗喜好音乐戏曲，善于作曲，能演戏，称帝后更迷恋伶人。文中说“常身与俳优杂戏于庭，伶人由此用事”，他常与演戏之人在宫廷演戏，伶人因此开始获得官职。“用事”一词值得玩味，这些伶人不仅参与朝政，还把持重权。“诸伶人出入宫掖，侮弄缙绅，群臣愤嫉，莫敢出气”，宫掖即宫廷，庄宗的伶官在其袒护下骄横跋扈、恣意妄为，大臣们敢怒不敢言，政治更加混乱。后来贝州将领皇甫晖发动叛乱，手握兵权的史彦琼拒不发兵，反而独自骑马逃跑，导致守军大败，乱军趁机占据邺城。庄宗亲自讨伐叛军，却大败而回。众叛亲离之下，伶官郭门高趁危作乱，庄宗被乱箭射死。这就是庄宗与伶人之间的故事。
师：欧阳修不少政论文立足现实，直接表达政治主张，反击敌人，言辞尖锐。但作为史论，《伶官传序》不适宜对政治现实直接发表议论，所以他选择让历史说话。文中叙事让我们仿佛穿越回后唐，目睹这场由盛转衰的变故。庄宗当年披袍挂甲、南征北战，历经15年艰难复仇，奠定江山，却因宠幸伶人，短短3年就功业尽毁。值得深思的不仅是庄宗失败之迅速，更在于他宠幸地位低微的伶人导致王朝覆灭。一个卑微之人能让明君丧国，何况昏君？文章后半部分的警句给出了答案，请同学们朗读这三句：“满招损，谦得益。忧劳可以兴国，逸豫可以亡身。祸患常积于忽微，而智勇多困于所溺。”
师：这三个句子蕴含着欧阳修怎样的忧思？我们借助《宋史·欧阳修传》和《伶官传》中的两段文字来了解。“修《五代史记》，法严词约，多取《春秋》遗旨。”这里的《春秋》指孔子所作史书，意思是欧阳修重编《新五代史》，用意是借写历史抨击现实中缺少廉耻的现象，达到孔子所说“《春秋》作而乱臣贼子惧”的目的，写历史具有强烈现实意义。《伶官传序》最后说“庄宗好伶而弑于门高，焚以乐器，可不慎哉，可不戒哉”。“门高”指郭门高，庄宗死于伶人之手，这段历史不信也应引以为戒，尤其要注意“戒”字。